作為改變全球能源結構，應對氣候變化的重要選擇，核能正迎來新的發(fā)展機遇和挑戰(zhàn)。尤其福島核事故之后，全球核能界既受到“棄核”、“反核”、“減核”的影響，也獲得了新興核電國家?guī)淼男判模l(fā)展似乎進入了一邊“剎車”一邊“提速”的境地。世界核能的未來是明是暗？中國在核能復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？多種技術存在對一國核電發(fā)展和“走出去”有何影響？如何讓公眾認知并接受核電？就上述問題，記者日前專訪了世界核協(xié)會（WNA）中國區(qū)負責人Francois Morin。
核能未來可以期待
中國能源報：福島核事故后，世界核能發(fā)展受到沖擊。有預測稱，目前核電發(fā)展正在減速，您認為影響目前核能發(fā)展的主因是什么？
Francois Morin：因為核事故的發(fā)生，人們對于核能的安全問題存在著誤解和擔憂，比如福島。其實福島是一個不錯的項目，它設計建造于上世紀60年代，能夠抵抗比其技術規(guī)格強20%的地震。而且，聯(lián)合國原子輻射效應科學委員會 2015年發(fā)布的報告也確認：“與輻射有關、影響公眾或其子孫后代健康的概率預期不會增加。”但大部分搬遷民眾對事故卻存在相反的認識。世界對福島問題的評判存在不科學并產生了很大影響，雖然德國的“棄核”選擇在福島事故前就有“萌芽”，但仍在事故后作了決定，并影響了世界核能的發(fā)展格局，法國、瑞士的核能政策之后也都做出了調整。
如果沒有福島事故和德國的關停決定，世界上其實已有18個核電站在排隊等待核準。所以，基于對核事故不理性的恐慌而作出的決定，是影響核能發(fā)展的一個重要原因。
另外，新能源發(fā)展給核電帶來了“負”影響。德國的統(tǒng)計顯示，在石油、天然氣、煤炭消耗保持不變的情況下，德國新能源利用幅度在上升，只有核能呈下降，這表明新能源只代替了核能，但過去兩年德國CO2排放量卻增長了1.5%。研究表明，在整個電力系統(tǒng)中，新能源占比若超過15%，系統(tǒng)便無法承受。而且，新能源存在間歇性問題，且目前無法大規(guī)模儲存，而核能是基荷電源，對電力系統(tǒng)安全穩(wěn)定能發(fā)揮積極作用。
中國能源報：相比歐洲，遠東地區(qū)、非洲、東南亞、南美洲國家都有新的核能發(fā)展計劃，您如何看待核能的未來？
Francois Morin：雖然目前情況不太樂觀，但機會和希望還是很大。
通過科學統(tǒng)計每個國家的能源發(fā)展訴求，WNA對核能未來發(fā)展很有信心。比較理想的預期是：2050年全球核電裝機達到1250GW，占全球電力裝機的25%。現在技術設備比以前更成熟，更容易實現這個預期。此外，如果日本在2020年不添加新核電站，就不能滿足氣候變化條約的碳排放要求，按最保守估計，日本最晚到2025年必須開始建設新核電站。而中國現在核能發(fā)電量占只占全部發(fā)電量的3%左右，發(fā)展空間也很大。
批量化不等于造價降低
中國能源報：根據目前規(guī)劃， 2020年中國核電機組規(guī)模將成為全球第二。對整個核能產業(yè)的復興而言，中國將扮演什么角色？
Francois Morin：中國在秦山和大亞灣核電站并網發(fā)電后到2002年之前，停滯了核電發(fā)展。其實，停下的七年，中國建設核電的各項指標要求完全沒有問題，設備和工程師也都具備良好的經驗水平，良好起步后進入發(fā)展“空檔期”確實有些可惜。
當然，2002年后，中國繼續(xù)發(fā)展核電，至今情況很好，我希望中國在經驗完全沒有問題的情況下，不要受各種矛盾影響而停止發(fā)展核電，因為中國的發(fā)展對世界核能的未來有很深遠的影響，甚至會改變全世界對核能的看法。
中國能源報：目前世界上有多種壓水堆技術，中國建設了不同堆型的核電站，您如何看一個國家存在和發(fā)展多種堆型？
Francois Morin：在中國，很多人認為不該存在多種技術，我不認同這種觀點。
以芬蘭為例，芬蘭有6臺核電機組（4臺在運，2臺在建），分別采用了EPR、VVER、和PWR。作為人口600萬以下的小國，芬蘭可以接受技術多樣化，中國就更有理由發(fā)展多種技術。參考法國采取單一的壓水堆技術，目前中國強調統(tǒng)一技術路線，我不太認同。從目前情況看，誰能肯定地說哪個堆型更便宜？每種堆型的經濟性無法單一地依據現在的價格下定論。核電站建造復雜，一個堆通常需要五年時間，并投入大量設備、材料和人工建造完成，但核電站批量化建設并不意味著造價更低。建造核電站與汽車制造不同，汽車制造產量很大，而核電站是一臺一臺根據不同情況具體分析而設計出來的，每個核電站都是一個特殊的“個體”，要打破批量生產的利潤思維，因為核電站不是生產線上的產品。
其次，對某種單一技術的依賴性太強意味著核電產業(yè)整體會存在風險。例如法國就曾因某個核電站出現一個很小的問題，而導致全國20個核電站關停了兩個多月。技術多樣化其實是有好處的，價值算法要有綜合性的考慮，核能技術不斷推陳出新才更有科學性。
核電新市場容量有限
中國能源報：目前各國在積極推動核電技術走出去，您怎么看中國核電“出海”？
Francois Morin：中國技術出口有希望，但從目前世界核電發(fā)展趨勢看，市場容量不會如預期中那么大。
有技術出口的訴求是好的，但應該從實際出發(fā)。經過WNA統(tǒng)計，到2050年實際可預期的新市場不超過8-10臺機組/年。如果中國的技術水平達到一定程度，這些都有可能實現，并且對“一帶一路”國家有好處。但實現這些目標的前提，是全世界都看好核能發(fā)展，如果都是目前德國的態(tài)度，那所有數據都沒有意義。所以目前的工作重點，是建立核電發(fā)展的信心。首先，日本需要重新建立起核電站項目；其次，中國需要全力建設運營好自己的核電站。
鑒于目前世界對核電發(fā)展不樂觀的現狀，新的市場容量比較有限，中國的核電技術出口雖然很有希望，但也會面臨一些困難。
中國能源報：公眾接受是擺在核電發(fā)展面前的重要問題，公眾溝通難在哪，如何有效溝通？
Francois Morin：福島核事故后，核能行業(yè)明顯意識到提高公眾接受度的重要性。但我們要認識到，改變公眾的體驗和感覺比改變他們的觀念更重要。
雖然風險計算顯示，核電確實是工業(yè)界事故發(fā)生概率最低的，但人們還是不能接受它。原因在于，人類本身不了解核電，由此產生的恐懼影響了他們的態(tài)度。無論核電如何安全，對于人本身的恐慌都無濟于事。放眼來看，水泥廠也會破壞環(huán)境，煤炭開采背后又有多少犧牲，海底石油開采呢？這些都是民眾所不知道的。切爾諾貝利和福島事故的發(fā)生，并沒有直接導致大量人員死亡，反而是一些人因恐懼而選擇自殺、墮胎，可以說是恐懼“殺”死了人。
中國做了大量聯(lián)系民眾的溝通工作，有很多好的實踐，但我要強調，公眾溝通的重點，是如何掌控公眾接受的程度，而不是強制改變他們的觀念，要通過一些方式讓人們感覺到核電的安全性和優(yōu)勢。有一個有趣的案例，瑞士政府決定對核電站是否關停等問題展開公投，去年11月份投票結果顯示，民眾選擇了保留。今年5月政府繼續(xù)公投，民眾選擇按政府建議：先不建新電站，但繼續(xù)運營在運電站。這個案例說明，我們完全可以以科學的方式方法介紹、交流和溝通，不僅讓大家理解核能是什么，還要讓他們明白核能與生活息息相關的每個方面，比如電價、環(huán)保，相信民眾站在自身利益的角度能做出客觀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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